我叫陈守业，今年七十六岁，住在城南红旗机床厂的老家属院三号楼。 我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，就两样东西拿得出手：一手车工活儿，一天一包的烟。 从二十四岁进厂那年算起，这烟我抽了整整五十二年。 早上一睁眼，先摸床头柜上的烟盒；夜里躺下前，最后一口也是烟。中间这么多年，上班抽，下班抽，退休了在阳台上抽。 老伴王秀兰比我小两岁，今年七十四，跟我吵了四十多年。 年轻时她还会把烟从我嘴里拔下来，扔在地上用脚碾。 后来她不吵了，只是每天早上开窗，把我的烟灰缸端到阳台上去倒，端的时候脸绷得像块铁板。 儿子陈磊也说过我。他小时候写过一篇作文，题目叫《我的爸爸》，里面写“我爸爸的牙齿是黄的，手指头是黄的，连吐出来的气都是黄的”。 那篇作文被语文老师当范文念，念完全班笑，他回来跟我生了两天闷气，第三天照旧给我买了包烟。 今年十月中旬，我感冒了一场。 起初谁也没当回事，我自己更没当回事，吃了两片药，照旧一天一包。 可这回的咳嗽有点邪门，白天还好，一到后半夜就上来，咳得床板跟着震。 秀兰被我咳醒了三回，第四回她坐起来，开了灯，说：“陈守业，明天去医院。” 我说：“感冒咳嗽，去什么医院。” 她说：“你咳了半个月了。” 我这个人不怕老婆骂，就怕老婆不说话。她那天晚上没再说话，背对着我躺下，肩膀一耸一耸的。 我心里那点硬气，就散了一半。 周五下午，陈磊下了班直接开车过来，把我从沙发上拎起来。 孙女陈小满也在，她在省城念护理专业，大二，国庆回来还没走，一路上拿着手机给我查医院，嘴里念念叨叨：“爷爷，你这个得拍个低剂量螺旋CT，不能只拍胸片。” 我说：“拍什么拍，我身体好得很，一年到头连药都不吃。” 小满回头看我一眼，说：“爷爷，你一年到头不吃药，是因为你不肯去医院。” 这孩子说话真难听，可也真准。 十一月三号，星期二，上午。市第二人民医院，呼吸内科。 挂号、排队、交钱，我被推进CT室。躺在那张窄床上，机器嗡嗡地转，里头有个女声一直说：“吸气——憋住——可以呼吸了。” 我躺在那儿，眼睛盯着上面那个圆圈，忽然想起来：我这辈子进过无数次车间，量过无数次零件，误差从来不超过一丝，可我这副肺，五十二年没人检查过一次。 片子出来得挺快。 我们一家四口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等，秀兰手里攥着那个装片子的牛皮纸袋，攥得纸都皱了。 四十分钟后，护士叫号，我们进了张主任的诊室。 张主任五十来岁，头发有点秃，白大褂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，坐下来第一句话是：“陈师傅，您今年多大？” 我说：“七十六。” 他“嗯”了一声，把CT片插到灯箱上，又低头看电脑上的影像。 看了大概有半分钟，他没说话。 又看了半分钟，他把眼镜摘下来，用指关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 然后他抬起头，问我：“您抽烟吗？” 我说：“抽。” “抽多少年？” “五十二年。” “一天多少？” “一包。” 张主任没吭声。他把片子从灯箱上取下来，又插上去，把电脑上的图一层一层往下翻，翻到中间几层的时候，人往椅背上一靠。 诊室里挺安静，能听见走廊上有人推车轮子咕噜咕噜响。 他忽然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冲隔壁喊了一声：“小刘，你过来看一下这个。” 一个年轻医生进来，弯着腰看屏幕，看了几眼，说：“是不是拿错片子了？” 张主任说：“名字、年龄、片子号，都对过了。” 年轻医生又看，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，出去了。 我儿子陈磊坐不住了，往前探了探身子：“大夫，怎么了？是不是有事？” 张主任摆摆手，重新坐下，看着我说：“陈师傅，我行医三十年，说实话，我第一次见抽了五十二年、每天一包的肺，长成这个样子。” 我心里咯噔一下，以为他要说“完了”。 结果他说：“您这肺，比我这个不抽烟的还干净。” 秀兰没听懂，问：“大夫，是好了？” 张主任说：“不是好了，是压根儿没坏。没有肺气肿，没有肺大泡，没有明显的慢性支气管炎改变，就右肺上叶有个小钙化灶，是年轻时候炎症留下的老东西，跟这次咳嗽没关系。” 他顿了顿，说：“您这次就是一次支气管炎，感冒引起的，吃点药，多喝水，别熬夜。” 陈磊愣在那儿，第一句话是：“爸，你是不是早就戒了，瞒着我们？” 我一听就火了：“我瞒你干什么？我天天在你妈眼皮子底下抽。” 秀兰也帮腔：“他一天一包，我给他倒了四十年的烟灰。” 张主任笑了，但笑得很短。他把眼镜重新戴上，盯着我问了一句我没想到的话。 他说：“陈师傅，您抽烟的时候，烟是咽下去的，还是就含在嘴里？” 这句话一出来，诊室里四个人全看着那张桌子。 我张了张嘴，没出声。 秀兰推了我一把：“问你话呢。” 我低下头，摸了摸裤兜里那半包烟，半天，说了一句：“一口没咽过。” 陈磊没明白：“什么意思？” 张主任替我说了：“意思是他抽了五十二年包口烟，烟在嘴里转一圈，吐了，没往肺里去。” 诊室里又安静了几秒。 然后我儿子“腾”地一下站起来，声音都变了：“爸！你抽了五十二年，一口没咽？！” 我说：“你小点声。” 他
